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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探蒲松龄(蒲松龄燕赤霞)全集免费完整章节全本完结全文在线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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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探蒲松龄(蒲松龄燕赤霞)全集免费完整章节全本完结全文在线在线阅读

小说分类: 悬疑推理时间: 2019-04-03

小说内容介绍

由成龙、阮经天、钟楚曦、林柏宏领衔主演的古装奇幻喜剧同名电影原著神探蒲松龄全书大结局全文在线全集免费阅读讲述了一代文豪蒲松龄执阴阳判化身神探,与捕快严飞联手追踪少女失踪案,从而牵扯出一段旷世奇恋的故事。

小说摘要

一代文豪蒲松龄执阴阳判化身神探,与捕快严飞联手追踪金华镇少女失踪案。之后,蒲松龄带领“猪狮虎”、“屁屁”、“忘忧”、“千手”等一众小妖深入案情,在找寻真相的过程中,牵扯出一段旷世奇恋。原来,燕赤霞的前世是一只蛇妖,偶然机会下与还是人类的聂小倩相识,他化名宁采臣躲在小倩的影子里。为了给宁采臣一个人类的真身,聂小倩用自己的影子和妖丹交换,于是宁采臣成了江湖侠士燕赤霞,而她却成了吸人灵魂的妖。但是燕赤霞一心想取出妖丹让小倩重新为人,小倩却不忍心让燕赤霞受苦而选择继续当妖,宁采臣和聂小倩两人之间仍有一段宿缘未了

神探蒲松龄完整章节全文在线全集免费阅读

“飞,何时出发?”第二天一大早,蒲先生便牵着马,来衙门前大声嚷了起来。如此早起,对他而言可谓“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我放下手中清茶,揉揉惺忪睡眼,嘟囔句:“清早大闹衙门,成何体统。”于是,我胡塞两口馒头,便去请御史王索一同出门赶路。算上蒲先生,我们三人,一人骑上一匹快马,朝广平奔驰而去。
齐鲁大地正值仲夏时节,一路上我们身围绿树红花,头顶蓝天白云,再看路旁村庄升着袅袅炊烟,颇具诗情画意。我与御史王索算是点头之交,蒲先生与御史两人更是自来熟的性子,我们三人转眼间便打成一片,在马背上相互交谈起来。
提及蒲先生三连魁的轶事,御史王索啧啧称奇:“蒲先生当年金榜题名时所著《蚤起》,我有幸一读。实在佩服!不想竟有人在考场之上以几近戏说之言讽刺世俗人只顾追求功名,这我实是头一遭见着!”
“幸有施闰章先生审读,不然这般的出格文章,怎会入那些迂腐考官的法眼?”蒲先生只是苦笑。
“有南施北宋之名的尚白,与蒲先生当是英雄相惜!”御史王索抱拳道。
我笑道:“蒲先生才智绝伦,却害我儿时总被二老以蒲先生为榜样,钉在椅上苦读八股,实是度日如年,苦啊!”
蒲先生大笑道:“飞,我儿时又怎不是与你相同?只是我将那《论语》《孟子》的书皮扯下,偷偷钉在《三国》《水浒》之上尽情畅读,方才躲过一劫!”
我和御史王索听了大笑,连连称妙。
欢笑少顷,御史王索问道:“听严捕快讲,蒲先生素好神鬼奇谈,竟被学友戏称作‘狐鬼居士’?”
蒲先生笑答:“正是。我自幼酷爱神鬼奇谈。乡里的怪谈奇闻早被我尽数搜集一空。想我年轻时,常召集淄川孩童与他们共赏。”
我连声应和道:“正是。玉帝王母、牛郎织女的传说尽是我儿时自蒲先生那里听来。当年我与县里众多顽童簇拥蒲先生讲述奇谈时,蒲先生每逢黄昏便要讲述一些夜叉、鬼怪害人的传说,直唬得不少玩伴落荒而逃。我也被他害得经常夜不能寐,生怕鬼怪加害。”我说着不禁连连苦笑。
“毫无考证之事,你等却也当真。”蒲先生笑道。
“那时各家本就供着黄、胡、长仙的牌位,难免如此。”我无奈答道。
“可容我打听蒲先生对神鬼怪谈喜好的渊源?”御史王索好奇道。
“是与生俱来,”蒲先生笑答,“飞,不如你代我说明?”
我点头道:“是青痣。”
御史一愣,忙问:“此话怎讲?”
“崇祯十三年四月十六日,夜,淄川蒲家庄,有商人蒲槃倚在椅上小睡。梦中,他恍然见一位瘦骨嶙峋、袒胸露怀的和尚,那和尚胸前贴着块铜钱般的膏药,蹒跚进了蒲槃妻子董氏的内卧。蒲槃猛然惊醒,迷惑间,忽听内卧传来哭声。他顾不上疲惫,连忙起身走进内室,探望待产的妻子。进了屋,便闻声他三子降生的消息。蒲槃小心翼翼从产婆手中接过新生儿,伴着月光仔细打量,却窥见儿子胸前似污浊。他定睛一看,原来是枚青痣。再一察看,他不由一愣:这青痣的外形、大小,竟与他方才梦中所见,那病和尚胸前的膏药一模一样。”说着,蒲先生毫无顾忌地扯开衣领,只见他胸前生着一块铜钱似的青痣。
御史大为惊奇,他久久打量着蒲先生胸前的青痣,方才迟疑道:“莫非……故事中的婴孩是蒲先生!”
蒲先生点点头,道:“同乡间传我是病和尚转世,御史大人相信么?”
御史讶异非常:“当真有这般神异的传闻!有趣,有趣!”
蒲先生苦笑道:“生于奇谈,醉于奇谈,也是我的宿命吗!”说着,蒲先生探身向御史问道:“话已至此,听闻广平一地有狐女的奇谈,不知御史大人可有耳闻?”
御史点头道:“正是。据传,这狐女早与某书生私订终身。但出于种种缘故,却未得成为眷属。书生娶了他人为妻,狐女惨然离去,下落不明。后来,书生家生了剧变,落得妻亡子散、家徒四壁的凄凉下场。正当书生徒呼奈何之时,狐女竟不计前嫌,抱回书生失散的儿子,作为他的第二任妻子回到他身旁,一手操持起全部家务,将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一跃成为广平县的大户人家。书生日后也考取了功名,两人留下了才子配佳人的美谈。”
听罢御史王索的描述,我顿生感慨:忠心不改,对身无分文的旧爱不计前嫌伸出援手。不说狐女,即使是人,也实在难得。再依据王御史的字里行间,狐女更有闭月羞花的倾城美貌。不过说起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容颜,虽见过书中许多夸张描写,但本人究竟长得什么模样?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假如我也有幸一睹……
蒲先生却眯着眼,他微微颔首,机警道:“御史大人,这狐女的传说,是多久前的事情?方才御史大人并未提及广平当地人为她立起祠堂祭拜,这不似早年流传下来的轶闻。”
“蒲先生果真颖慧!狐女嫁给鳏夫至今,不过四年光景。此事是我不久前受朝廷命令去广平查案,听当地人议论方才得知。先生若对狐女的传闻有兴致,大可在广平走访查证。只可惜我对此并没有多少工夫仔细探访,只是听衙门的捕快们提起几句,才大略知道内容。蒲先生则不必受制于官府,请尽情在广平打听。凭借狐女在广平当地的人望,不愁搜罗不到更多奇闻趣事来。”他又笑笑,继续评论道,“话说回来,这狐女对恋人不离不弃,又以一己之力重兴家业,真是人间楷模。”
“因此才有脍炙人口的狐仙传说,原来如此。”蒲先生笑道。
我和御史两人不由一惊,不约而同扭过头,愣愣地看着他。
“请二位高抬贵‘眼’,被捕快大人和御史大人这样紧盯,我只怕被路边行人当作歹徒!”蒲先生笑道。
“先生这‘原来如此’,指的是?”御史王索不禁发问。
“简单。二位试想,如有一书生一穷二白,却忽然娶进一位美若天仙的绝色美人。两人更在短短时间内发家致富。仅是凭借这两点,这女子便已经足够令人惊异了吧?哪怕这书生的妻子只是凡人,但在亲眼见证神迹的同县人之间,也难免会有流言,传这女子一定不是平常人,继而愈演愈烈,渐渐流传成狐女。这同县人一旦有了谣言,便不愁一传十,十传百,三人成虎。这类以讹传讹,将能人异士鬼神化的事情,凭借着我的经验,其可能性着实不小。”蒲先生轻松答道。
“有道理,”御史王索眯起眼,摸摸下巴,又道,“本只是平常人,却由于异常的精干、美貌和神秘感而被传作狐女……蒲先生所言甚是有理!”言罢,他又继续说道,“对于鬼神奇谈,先生尚且如此严谨多疑,佩服!”
蒲先生却谨慎答道:“但此女尚且在世,却仍有这类传言流传不止,其间或许另有玄机。”
御史一惊,沉思半晌,方才开口道:“听严飞捕快之言,蒲先生正忙于收集各色神鬼传言,以此编纂一部全书?”
“正是,”蒲先生郑重其事答道,“此书将广集古今奇闻。虽说先圣曾避而不谈‘怪力乱神’之事,但我却认为,鬼神皆由人所变化,虽为鬼神,却亦有人性。既然先人曾以牲畜,诸如‘羊有跪***之恩,鸦有反哺之义’,以训诫后人遵循孝道;而如今,我借鬼神传说警示后人,却有何不可?”说着蒲先生又严正道:“只是对待鬼神传闻,不可不慎,当仔细剔除荒谬谣传,以免贻笑大方。”
听蒲先生几句话,御史更加佩服,忙问:“如此说来,蒲先生录入书中的轶闻怪谈,是如何得来?”
蒲先生连连叹气,惭愧说道:“实不相瞒,其中不少仅是凭借道听途说而来。许多年代久远的传闻早已无从考证。留有祠堂的,诸如赵城义虎,尚有方法;只存在于口耳相传中的,诸如耳中异人,却丝毫无从印证。正因如此,我对近年流传,尚有生者在世的传闻,更当加倍珍惜,一定亲自走访查证。”
“愿广平狐女的传说,可为蒲先生书中添上熠熠生辉的一笔。”御史王索豪爽道,“特往当地探访坊间传闻,蒲先生这种求实精神,实在值得我借鉴!若蒲先生在广平访查得疲了,尽管返回衙门府内休息小酌。”
蒲先生拱手道谢:“绝不乏味,甚至更有意外收获。飞,此言不虚?”蒲先生说着对我狡黠地眨眨眼。
我毫不迟疑道:“蒲先生所说,是指信阳‘尸变’?”
蒲先生点头笑道:“果然记得。飞,那可是你我二人首次搭档探访怪谈?”
“当然。”我连声作答,又嬉笑道,“不然广平之行吴捕快的空缺,又怎会要蒲先生补足?”
蒲先生一听,大惊失色,懊恼道:“飞!我就知道此番出行,果真不简单!”
我讪笑道:“蒲先生的才智,我在信阳可是切身领教。若此行在广平碰到意料之外的困境,可还要靠蒲先生出手了!”说着我故作恭敬,对他连连拱手。
蒲先生眼看自己脱不了干系,顿时呜呼哀哉。御史见状忙道:“蒲先生不必在意,只专心探寻狐女传说便可。”言罢,御史又忍不住好奇问道:“方才严飞捕快所讲,在信阳发生‘尸变’的怪谈,可否请二位与我道来,共同玩味?”
蒲先生笑道:“御史大人可曾听过‘尸变’?相传,不甘身死的魂灵,蛰伏在自己尸首上,操控尸首吸取他人魂魄,以图还阳返世。”
御史一听,登时惊愕不已。而我与蒲先生两人相视一笑,便将我两人在信阳的见闻,娓娓道与御史:
此事,是四名来往贩卖的生意人在信阳投宿时的遭遇。当时天色已晚,四位商人吃力拖着货车,窘急地寻找栖身之处,竟鬼使神差寻见了一家正兴白事的旅店。四位客人踏进旅店,与主人交谈时,得知店主的儿媳病亡不久,店家儿子正在外挑选入土的棺材。虽然旅店早已人满为患,但想到来往路上仅有此处一家,这四人便不再挑剔,坚持住进停尸间的隔壁屋内。旅途困顿令众人忘却惧怕,只顾放下行李,稍稍吃些伙食充饥,便匆匆***,昏沉沉睡去。
睡下不到一个时辰,只听一阵恐怖诡异的嚓嚓轻响,房门便被鬼鬼祟祟的阴风轻轻打开:那具儿媳的尸体竟赫然立在房间的门口!随后,面色如金,头裹白绫的尸首直挺挺走进屋,依次对着几位客人脸上偷偷吹气。
这时,其中一位客人恰好尚未入眠,他听到响声惊醒,却正看见尸体对同伴的脸上吹气。他大惊失色,连忙扯过被子蒙了脸。那尸首并未发觉,只是隔着被子吹气。客人紧抓被子的手顿感冰冷刺骨。正在客人心惊胆战,不知尸体可曾察觉他略施小计的时候,尸体已走过他,对着下位客人脸上吹起气来。
待尸体对四位客人脸上吹气罢,便悄然离去。这侥幸醒来的客人,被方才的恐怖场景吓得魂不守舍,哪里还敢在这恐怖的凶宅待上片刻?他连连偷踢同伴,想要叫醒他们一同逃命,却不承想同伴都如死了一般,没了半点动静。
正当客人焦虑万分之时,他隐隐约约又听到嚓嚓轻响,感到眼角一丝白色飘过。他顿时大汗淋漓,颤抖着静静扭头:只见那尸首竟不知何时又伫立在了门口!
客人被吓得面无血色,他屏住呼吸,紧贴在床板上,抓过被子又死死蒙住了脸。只见尸首再度依次走过每位客人的身旁,对着脸吹起气来。
这次,客人紧抓被子的手被尸体接连吹出的寒气冻得险些没了知觉。待尸首走过,他竖着耳朵,死命探听四面的动静。待没了声息,他轻声掀开被子,再顾不得没了动静的同伴,只管手忙脚乱地套上裤子: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正在这节骨眼上,嚓嚓的声响冷不防再次传来。客人惊得汗毛倒竖,他顾不上穿鞋,只是号叫着夺门而逃。但那儿媳的尸首竟如活人一般,大步流星,起身猛追,毫不逊于没命奔逃的客人!客人见尸首竟追在身后,更加骇然,只是拼命奔出旅店,在村里不停奔号,却并无一人助他脱困。
惊慌逃窜间,客人不时扭头看看身后紧追不舍的尸首,却见无论如何绕路转向,竟无法甩开这催命僵尸。客人又死命奔逃几里,却感体力渐渐不支,眼看要被尸首追上。绝望中,他急中生智,心想何不逃到道士、和尚的住所驱邪求救?正巧,客人在村头逃命间,隐隐听得木鱼响声。有救了!他咬紧牙关,循着声音方向狂奔而去。
追着木鱼声,客人气喘吁吁,见得一座宽敞寺院。他寻着救星,奋力冲到寺院门外,丧心病狂般一面哀号求救一面拍门。但寺院里的和尚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砸门声,以及哭号求救声吓得瘫坐在地,动弹不得,哪敢开门查看。僧人一听竟有人遭僵尸追杀,更是吓得纷纷连滚带爬,躲去宝殿的佛像背后,战战兢兢地念着驱邪的经文祈祷。
见寺院大门纹丝不动,客人回头窥见尸身几乎近前。只得哭喊着,一个箭步蹿离门前,另寻他处。打算奔逃,身上却早没了力气,客人顿时陷入绝境。
绝望时,客人忽见寺外种着棵粗壮的白杨树。他急中生智,跑到树旁,借树隔开自己与尸体,尸体向左他向右,尸体向右他向左,他一边拖住尸体,一边不停大喊,等待僧人的救援。
隔着杨树往返几个回合,客人渐渐喊不动,连喘粗气。尸体也终显疲态,双手扶着膝盖直吐冷气。被眼看得手的猎物戏弄,尸体越发大怒,猛地一个箭步上前,张着双臂扑向客人。客人惊得登时抱头趴倒,只听砰的一声,尸体一把扑到了白杨树,便不动了。客人被吓得当场晕了。
寺院里的僧人们,听着院外不停传来的号叫声,不由心惊胆战,聚在佛像边久久不敢离去。直到声响消失好一阵,才有几个胆大的,敢静静拨开门闩,偷偷查看。只见一人倒在门前不远处的地上一动不动。僧人开门上前,俯身闻声客人还有微微呼吸,便连忙把客人抱进寺院救治。
直到天渐渐发亮,客人才微微醒来,开口讲述了昨夜恐怖至极的经历。寺院的僧人将信将疑,却不得不喊上了几个身强力壮的,抄起了寺院里的家伙,才肯开门搜查。
出了门,绕着大门斜前方的杨树一转,僧人们赫然见得怀抱杨树,纹丝不动的煞白女尸。僧人们大惊失色,急忙差了几个脚力好的去报官。
刚刚睡醒的县令听得,吃惊不小,官服都顾不得换好,便匆匆赶来查看。待到县令跑到寺前一看,也被惊得几乎摔倒在地。尸体的手指竟将树干抠出八个窟窿,紧紧地抓在里边。县令战战兢兢,命人将尸体取下放在地上,然而四周众僧却尽数汗流浃背,哪敢上前?只怕尸体再动起来:这般怪力,一旦被扑中,岂不定将一命呜呼?
县令动员许久,却不见一人上前。不得已,他干脆壮起胆,自己走上前,***掰尸体抠入树干的手指。见县令用了吃奶的力气,尸体却依旧抱树,纹丝不动。众人便连忙拥上前协力:几个大汉费了好大劲,折腾了大约半个时辰才把尸体从树上弄了下来。待到县令进了寺院,探望被惊得半死的客人,听得他的哭诉,更加骇然。
在这时,旅店早乱成一锅粥:三个客人不明不白地死在房里,剩下的客人和店家儿媳的尸体不翼而飞。守店老头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吵闹间,县令差来的衙役忽然进门,喊旅店的人往村头寺院认领尸体。店主老爷子半信半疑,赶到了寺院门前,赫然发现倒在地上、双手依旧向前紧绷、十指如钩的尸体。店主颤颤巍巍上前查看,证实了躺在地上的,正是儿媳的尸首。
最终,那幸存的客人在寺院里吃粥压了压惊。随后当地的县令便赠予客人一点盘缠,要他带着证实书信,以及几个伙伴的遗物回乡了。
王御史听得这番讲述,惊异地睁大了眼睛:“我从没想过,这世上竟有这般骇人的事情!二位当真亲眼所见?”
我和蒲先生不约而同地诡秘一笑,反问道:“正是。但御史大人却不认为,这尸变之中有可疑之处吗?”
言语间,我的思绪飘然回到四年前,那令我将“蒲三哥”改称“蒲先生”的一天。
当时,还是少年捕快的我,接到淄博衙门的命令,恰巧行至信阳,为县令送信。
刚踏上公堂,我忽然闻声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我暗暗吃惊,心想蒲三哥正巧前阵子自称为收集各地神鬼传说便出了远门,至今未归,却不承想竟在信阳偶遇。我顾不上送信,连忙快步上前一看究竟:只见蒲三哥满面通红,正对着一脸茫然的信阳县令指手画脚,说着什么。
“蒲三哥,你竟在信阳?真巧啊。”看果真是蒲三哥,我惊奇地问道。
但蒲三哥却丝毫没有恰逢之喜,他笔直走向我,不容分说急促道:“飞,你不是捕快吗?快帮我说服这榆木脑袋!”话音刚落,他径直将我拽到信阳县令面前。然而我却瞥见信阳县令脸上写满了同情。
“蒲三哥,究竟发生何事?”不明就里的我只好发问。
“飞,这榆木脑袋!他竟将近在眼前的凶手放跑!简直不可理喻!”蒲三哥恨恨说道,“即刻追击,尚且为时不晚!”
信阳县令只是不住摇头。
眼看两人无法达成共识,我赶忙从中打着圆场:“二位不必心急,先将来龙去脉讲个大概,我们再商量对策无妨。怎就有了杀人凶手?”
蒲三哥忽然转头,严厉地对我说道:“飞,听了整出无稽闹剧,你可要讲出其中所以然啊!”随即他又扭过脸,对满脸无奈的县令说道:“县令大人,请速速将尸变的经过讲与这位捕快,就让他随我一同追击真凶便好。现在每耽搁一刻,凶手便要在法外逍遥一时啊!”
听蒲三哥依旧语焉不详,我只得转向信阳县令问道:“县令大人,敢问这究竟出了什么大案?”
县令苦笑:“我实在不懂,怎么会有人对尸变纠结至此。闹鬼的事情,怎么会忽然冒出了凶手?”
随后,信阳县令为我完完整整复述了我与蒲先生刚才对御史王索所讲述的内容。
听罢,我顿时毛骨悚然。想在月黑风高之夜,鬼鬼祟祟的僵尸对人脸上吹气杀人,甚至起身狂追幸存者,正所谓赶尽杀绝……这幸存者的亲身经历,竟比蒲三哥所讲的鬼神怪谈还要骇人许多。
但蒲三哥对我沉吟许久很是不满,摊手道:“飞,竟然还没结论?你可是被誉为淄博捕快的希望啊!”听了蒲三哥的催促,我顿时狼狈起来,答道:“蒲三哥,这在眼前发生的尸变,还不能***你法眼?品质上佳的午夜奇谈,可一定要……”话音未落,我却见到蒲三哥脸上尽显讥讽的神色,便只得顺着他的意思,无奈道:“若蒲三哥坚持拿住逍遥法外的凶手,可即使是那害命的尸体,也不是被衙门扣押归案了?”
县令也指着一旁罩着白布的几具尸身,附和道:“先生,案中几具尸首,也包括儿媳的,全部收留在这里了,难道还有不妥之处?”
蒲三哥眼睁睁看着毫不开窍的我和县令两人,气不打一处来。他自暴自弃似的一甩手臂,大叫道:“苍天啊!”说着,他忽然郑重其事地盯住我,双手搭在我肩膀上,坚定地说道:“飞,肯相信我吗?我只需要借用两匹马和一名捕快。如今你愿意与我同去骑行缉凶么?”
听蒲三哥这么一说,我顿时直感到恍惚:仿佛他依旧是那个耐心讲着奇谈,无所不知、才华横溢的潇洒青年;至于我,依然是围坐在他身旁,忐忑而心急地等他揭晓谜底的小孩。于是,我对蒲三哥坚定地点点头,说道:“蒲三哥,我愿相信你!你只管领路,我们走!”
蒲三哥见此,欣喜若狂地拖我便往府外走,对信阳县令道:“县令大人,只当是这位捕快的两个请求,第一,请找位当地的名医,要他蹲在尸体旁。第二,马上派人去寺院周边寻找两样东西:一根粗钉子,铁或木质的;一柄锤子,极可能被布裹着。请找好这两样物件,摆在公案上,要名医蹲在尸体旁假装验尸。等我两人骑马追击,带凶手回来,真相自然大白。”
县令仍然不知所云,只是一头雾水,转而狐疑地对我使了个眼色相问。我心一横,便对县令回以坚定的目光,又***点了点头。县令见状,连声招呼衙役备马。
蒲三哥***拽我出了衙门,说道:“飞,你可知这尸变绝非鬼神怪谈!”
虽不懂蒲三哥凭什么就下了这般定论,但我依然顺着他的意思问道:“蒲三哥,我们两人去哪里找凶手?阴曹地府?”
蒲三哥咧嘴一笑:“亏你还是捕快,竟没察觉如此明显的疑点?凶手往许昌回乡去了,现在追还来得及。”说着他接过衙役手中的缰绳,轻轻一跃,跨上了马背。
“飞,我们走!”话音未落,他早熟练地抄起了马鞭,打马飞奔而去。我暗暗一惊,急忙也从另一位衙役手中接过缰绳,跳上马,紧追蒲三哥。
我策马狂奔,好不轻易追上蒲三哥的脚步,正打算向他问个究竟,蒲三哥却抢先喊道:“飞,咱们沿这条路前进,将会见到一个身背行李,推着货车赶路的男人。你要策马挡在他身前,对他大喊:‘狗贼,你谋财害命的伎俩已被本府拆穿,还不随我回去认罪!’记住,勿有半点迟疑!”说完,他继续打起马向前猛冲。
我一边催着马紧紧追上蒲三哥,一边暗想,没想到蒲三哥一介书生,竟有如此精湛的骑术!甚至在他娴熟地跨上马前,我还以为他是个书呆子,丝毫不通骑术哩。
沿途飞奔不出半个时辰,蒲三哥举鞭指指眼前:只见远处一位推着货车,吃力向前的矮胖男人。
“正是此人!飞,你有捕快的装束,追上,吼出我刚教你的话,当即刻震慑住他!”
我加紧打马,超过蒲三哥,又超过满头大汗的男子,便马上劈手掉转马头,挡在路当中,扬鞭直指男子,声色俱厉喝道:“无知小儿!你那谋财害命的雕虫小技早被本府拆穿,还不速速认罪,与我回府听候发落!”言罢,我凶狠地瞪着眼前呆若木鸡的男人。
果真像蒲先生所说,那男人双腿瑟瑟发抖,神色越发惊慌。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却大喊道:“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被那凶神恶煞的尸体追了一夜,几乎丧命,哪有谋财害命的企图!县令大人也替小人写了证实信,请大人过目!”他眼含泪水,颤颤巍巍伸手掏出了信件,递上前来。
不等我拆开翻阅,蒲三哥早已上前,悠哉讽刺道:“演技当真不赖,想象力也足够丰富,没去唱戏、编剧,你实在可惜!”随即,他忽而转为怒容,斥道:“但,奉劝你还是老实回信阳认罪再说!”
男子闻声,顿时夹着哭腔,流泪喊道:“大人!小人实在冤枉!小人被尸首死命追了一夜,哪里有半点机会害人!”
蒲三哥轻视一笑,斥道:“见得几样物件后,你倘若还得维持此般哭哭啼啼的受害者神态,我倒甘愿拜服在你的演技之下!”
听男子紧咬不放的说辞,又看蒲三哥自信满满的神色,我心中不禁直打鼓。蒲三哥,这男人当真是杀人凶手么?但我一咬牙,心一横,放手一博也罢!无非再给他赔些银子,最差搭匹马给他骑回老家,这责任我也不是担当不起!蒲三哥,看你的了!
于是,我跳下马,一把押住可怜巴巴的男子,怒道:“先与我回衙门府对质!”接着利落地拎起他跨上马背,打马飞奔回信阳。
刚进了县城,街道两旁的百姓见我、蒲先生两人押着上午才被尸体追杀的男子,纷纷捂着嘴小声议论起来。
忽然,我身后的男人大声哭喊道:“乡亲们!我冤枉啊!大家都见得,这年头官府胡乱抓人顶罪啊!”我顿时大吃一惊,没想到这男人竟还会来这一手!这样一来,倘若认错了凶手,恐怕绝不好收场。
蒲三哥冷笑一声,跳下马,与四面的百姓抱拳喊道:“乡亲们,随我来。我今天就让各位见识见识,何为人皮变色龙!”言罢,他胸有成竹地牵马开路,直往衙门府而去。一时间,众多县里的百姓纷纷好奇围拢上前,随着蒲三哥,押着那男子的我,流泪不止的男子,一起踏上衙门前的台阶。
正在我心怦怦直跳,盘算着一旦失手要如何收场的时候,只见信阳县令满面堆笑,早迎出门来。只见他毕恭毕敬,对蒲三哥连连躬身致敬:“先生真乃神算!我实愧对信阳衙门的职位。若不是先生,我几乎误了大事!直至方才,我才明白先生的用意,惭愧!”蒲三哥在一旁笑着拱拱手,向县令答礼。随后,县令见到被我押着的男子,怒斥道:“恶贼!本官几乎被你的奸计瞒过!”
那男人却依旧泪流满面,连连喊冤。
蒲三哥对县令一笑:“不要紧,带他上公堂看看吧。”
步入公堂,只见一旁几位老郎中正对眼前几具尸体指手画脚,神情严厉地相互攀谈。而公案上,恰如蒲三哥所说,摆上了一根***的铁钉子,以及一柄被深蓝的布匹紧紧包裹的锤子。
忽然,我身前被押住的男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他霎时没了力气,砰的一声跪倒在地,不停磕头求饶:“小人该死!大人请放过小人!小人知罪了!”话音未落,地上便不断传来咚咚咚的磕头声。
蒲三哥见眼前情景,对身后围观的百姓拱拱手,忍不住大笑道:“这人皮变色龙,可没有令各位失望吧?”
然而,目睹头破血流的男人磕头求饶,不少百姓心有不忍,依旧皱了眉,低声相互嘀咕起来。蒲先生见状,不慌不忙说道:“诸位,要知道你们所同情的这人,正是昨夜为了抢夺财物,毒害三名同乡的凶手啊!”
此时,我暗暗在心中将县令口中的来龙去脉、抱在树上的尸体、紧紧抠入树洞的八根手指、蒲先生要求寻找的证物、听到响声停止才偷偷查看的僧人等一系列片段串连起来……电光火石间,我脑中灵感猛地闪过: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原来尸变竟是这般把戏!我早该察觉到的!
“蒲三哥,不,蒲先生,我懂了!世上竟有如此夸张的骗术!”我对自一开始便洞察玄机,坚持缉拿凶手的蒲先生顿时布满敬意,不由自主便以“蒲先生”称呼起来。从此,我便改口相当,蒲三哥也变作蒲先生了。
“御史大人,难道你不感觉‘尸变’之中,有极可疑之处?”蒲先生的问话,将我的思绪从四年前的事件中拉回了赶往广平的马背上。
但御史王索,却依然瞪大双眼一言不发,他似乎还沉浸在“尸变”的恐怖气氛中没回过神。蒲先生见状,便开口说道:“第一,客人在逃跑时边逃边叫,为何县里却没有一人前来帮助?”
御史如梦方醒,他沉吟一番,答道:“莫非没有人醒来?不,这不可能。那么……是因被叫喊惊醒的人由于惧怕,没有人胆敢施以援手吧!”
蒲先生笑着摇摇头,答道:“对平常百姓人家来说,的确如此。至于衙门府守夜巡逻的卫兵来说,如此解释恐怕不妥吧?”
御史抚着下巴,轻轻点头:“的确不妥。那莫非是客人在奔跑中拼尽了全力,想叫喊却发不出声音?只是他误认为自己呼喊?”
蒲先生微微一笑:“第一处让我们点到为止。至于第二处,为何这样凑巧,只有这位客人适时醒来幸免于难,而其他人却尽数在睡梦中惨遭毒手?”
“凑巧……吗?”御史面露迷惑的神情,呢喃道。
“让我再为御史大人澄清几点事实吧!”蒲先生狡黠地眨眨眼,说道,“第一,这四人是漂泊在外的商人,赚了钱,正推着货车预备衣锦还乡;第二,幸存的客人,最后独自一人带走了全部的盘缠和证实信回乡;第三,寺院的僧人明确说道,在事发的当晚,众僧只是听得哀号呼救,以及砸门的响声。智斗尸体,是客人醒来后自己的交代。不,不只是智斗尸体,严格来讲,整件事情都是……”蒲先生稍稍停顿,深吸口气,启发似的看向御史王索,说道:“御史大人,现在,可隐约察觉尸变中的异常?”
“动机、结果、手法。”御史嘀咕着,忽然拍脑袋大喊道,“莫非是……”说着他吞了下口水,嚷道:“谋杀?”
蒲先生拍手笑道:“正是!那‘死里逃生’的客人,当天被我和飞两人抓回信阳,没费什么工夫便乖乖认罪,之后被判发配充军了。”
“这小厮倒真是胆大妄为!如此胆大包天的诡计,倒真是大手笔。”御史瞪大眼睛,又继而道,“是他为谋财害命,自己杀害几个同伴,之后又偷偷背着尸体逃出去的?随后他潜伏在寺外,将尸体抱树,假装被尸首追杀号叫,又故意晕倒在地。尸变,是他自导自演的把戏?是他设下的障眼法?”
“丝毫不差,不愧是御史大人。他带了锤子、钉子偷偷在树上凿孔,让尸体的手指尽数***,甚至还用布裹锤子,好在凿击时发不出响声,以免引来怀疑。完成后,他将尸体的手指插在凿出的洞内,帮助尸体立在树边自然僵直。随后把钉子和锤子分别丢弃在了四周,接着便发了疯似的去砸寺院的门,开始演戏,让寺院内的僧人对他遭尸首追杀信以为真。我请求信阳县令寻着此两件证物,又喊来郎中调查他三名同伴之死因,以此迫使他认罪。”蒲先生解释道。
“但如此要害的证物,怎会被他随意丢弃?”御史歪头问道。
“客人摆正尸体之后,便要向僧人演出被尸体追击,直至晕倒被僧人发现的把戏,还要被僧人搬进寺院救治查看。在此期间,他身上无法躲藏任何证物。若是特地折返旅店处理,而留下尸首在原地,更恐怕节外生枝。这样冒险的计划,对于行事谨慎之凶手而言,实在是下下之选。加上客人本对自己精心设计的尸变胸有成竹,不相信当真有人依据散落两地的一根钉子、一柄锤子顺藤摸瓜,寻出事件真相,因此,就地丢弃钉、锤,当是对他而言最合情合理的选择。”蒲先生悠然答道。
御史连连点头,叹道:“若不是蒲先生提醒,我早被那诡异尸变吸引了,又怎会多想那在旅店死去的三名同伴,以及寺院的僧人仅仅听到声音!”说完,王御史又问道:“如此一来,三名同伴,又是遭凶手怎样杀害的?毒杀?”
蒲先生点头道:“正是。这厮趁着睡前用餐时候,给三名同伴下了种极难察觉的毒。实不相瞒,这四人本是卖草药营生,故此凶手对毒药十分熟悉。这三名同伴席间中毒,回房后很快就不声不响地死了,尸体乍看也没有可疑之处。当真像是凶手所编造,是被尸变的僵尸吹气所杀。亏得县令寻着四周最擅长用药、识别毒物的几位名医仔细鉴定几具尸体,才发觉下毒的痕迹。不然,若是交给大字不识、敷衍了事的仵作,只怕要当真鉴定成了遭僵尸吹气所杀罢!”
蒲先生言罢,早已满脸感慨,又继续说道:“真是天意如此,那时我正为收集鬼神怪谈四处旅行,收集素材,只是碰巧行经信阳。当天下午,我抵达信阳的住店,才听起小二说起尸变的奇谈。我当即警觉到,整起事件的细节,自四人躺下,直至幸存客人被僧人救起,竟仅是凭借幸存的客人一家之言。况且想来即使是寺院的僧人,也仅仅听得呼喊,哪里见过尸体追逐客人的场景!最要害的,这伙商客恰恰是衣锦还乡,正好具备谋财害命的动机!至此,我连忙动身,去检查寺院外那棵杨树上被尸体用手指抠出的孔:却见到这些孔的大小、外形基本一致,越往深处越呈现锥形,正似人工凿出的迹象!随即我飞奔去衙门,找到将这家伙放跑的县令,不承想县令竟不信我的推论,不愿借人手与我抓捕凶手归案。之后幸亏飞竟然也恰巧到信阳办事,我们两人才一同将这家伙捉拿归案。”
见到在马背上愣得像一尊雕塑的御史王索,蒲先生又笑道:“有时将谎撒得太大了,说得太恐怖了,添上无可考证之神鬼怪谈,再配合坊间谣言,反而唬得别人不敢不信。诸如,北宋年间某郡强盗众多,歹人伙同官府相互勾结包庇。在抢劫了沿途的商人后,强盗头子拿刀威胁商人,若提起被强盗抢了,定会宰了他们灭口。商人十分害怕,为了活命只得点头称是。抵达郡里,由于财物被抢,他们只得盘算,如何与交易人寻个圆满的借口。若说在路上遗失?恐怕大不可信。说被强盗抢去?恐怕官府只会包庇强盗,不予受理。直接报官若何?但当地郡府早与强盗勾结:不要说解决强盗,甚至会遭官府杀人灭口,可谓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倘若硬着头皮与交易人扯谎?恐怕交易人定会闹上衙门,若为此惹上官司,衙门为了包庇强盗,定会顺水推舟,栽赃给商人们,指责商人们私吞了财物,惹来更大刑罚。
“可终究又得与人解释货物散失的原因,还不能惹上官司,这如何是好?
“于是,有个年轻的聪明商人灵机一动,与众多商人串通了说辞:‘此是玉皇大帝派人收税,要进贡的结果。’
“于是,商人们绘声绘色,与当地等待交易的同伴,讲述了他们是如何走在路上,渐渐朦朦胧胧,如梦似幻间飞上了天宫;又是如何在金碧辉煌的仙山楼阁之中,享用了玉帝招待的山珍海味,更与天上的绝色美人的相逐嬉戏;最后,太白金星出面称谢,感谢商人们的赠礼。商人们正不明就里,却在虚无缥缈间纷纷回到了路上。查看时,却忽然发现一批货物不翼而飞。至此,他们才明白过来,这当是天庭缺些绫罗绸缎,黄金白银,故此拿了他们的货物。然而天庭又不便不明不白拿了人间的贡品,便招这些商人进天宫,给予美酒美食作为补偿。这些商人干脆假戏真做,在一块金条上刻下‘玉帝亲临,以此为证’的文字,更大言不惭道出‘若谁胆敢追查货物去向,自然是对天庭的大不敬,定会遭到天谴’。
“当地待着收货的人们起初并不相信,然而渐渐听得全部途经此处的商人均被收了贡品,也便三人成虎,渐渐信以为真。更听天庭要对违逆之人降下惩罚,哪敢再追究?
“久而久之,向天庭进贡的传说便在当地广为流传。遭了强盗打劫的商人们彼此心照不宣,一次次重复着这个故事。有些懂门道的生意人,虽然知道这是受迫于郡府的淫威,却也只恨天高皇帝远,只能忍气吞声。官府则巴不得有这样的借口来蒙混过关,更暗中推波助澜,助长谣传。于是这向天庭进贡的传说,越传越真实。当地的男女老少各色人等,尽数信誓旦旦地与人说起:‘贡天庭,是本地确实发生的奇事!’”蒲先生笑道。
御史听得如痴如醉,忙问道:“敢问蒲先生,这传言后来又是怎样被揭穿而流传后世的?”
蒲先生坦然道:“为非作歹,终有大白天下之时。这些恶贯满盈、无法无天的强盗哪曾料到,一次偶然间,竟抢到了刚刚参加武举考试,枪挑小梁王、大闹考场,正走在回乡路上的岳飞一行。他们抢得了手无寸铁的商旅,却怎抢得岳飞这伙武艺高强的好汉?带头的强盗手持钢鞭、张牙舞爪,拍马上前耀武扬威,便被为首的岳飞手起一枪挑下马,摔在地上死了。四个小头目见老大身死,勃然大怒,纷纷打马而出,意图一拥而上围杀岳飞。这时,岳飞身后连续闪出的汤怀、张显、王贵、牛皋四名好汉,一人接住一个小头目,不出三回合,便将这些小头目纷纷击杀。剩下的小喽啰们见势不好,便一哄而散。且说岳飞这一伙好汉冲杀一阵,回头检查强盗头目的尸体,发现竟然是当地长官的小儿子!
“于是岳飞忙将此事禀报宗泽,宗泽继而启奏皇帝。皇帝得知,龙颜大怒,马上将当地的长官下狱。不久,查得这长官家中早有数万两的黄金,以及五光十色的奇珍异宝、绫罗绸缎,这些都是抢劫沿途的商人所得。皇帝听说,愈发大怒,即刻判了这***满门抄斩。当地长官,枭首示众于市,路旁百姓纷纷拍手称快。至于这些珍宝,也尽得物归原主。直到这时,那些原本不通其中门路的百姓才恍然大悟:进贡天庭的奇谈,是被劫去财物的商人,为巧妙敷衍的缘故才传出的托词,却更是对冤情无处诉说的无奈!”故事结尾,蒲先生语气意味深长起来。
御史在一旁,惊得目瞪口呆,连连对蒲先生拱手,说道:“我王某人才疏学浅,竟直到今日,方才得知此事。这传说正印证了蒲先生所说,三人成虎之理!没想到武穆王竟然有这样传说流传后世,我竟然从未听闻,真是惭愧!先朝有冤不能伸,只得借‘进贡天庭’来敷衍众人的背后,又何尝不是对官吏腐败***的批判和讽刺!他们所贡的,分明不是天庭,而是这些与恶人勾结的贪官酷吏!”
“不敢当。”蒲先生轻声打断御史越发慷慨激昂的演说,嬉笑道,“这也是我蒲松龄头次听说进贡天庭之轶闻啊。”说完,蒲先生眯着眼,笑着瞄我和御史二人。见我两人呆若木鸡状,蒲先生再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刚才‘进贡天庭’的轶事,是我随口胡编的,两位莫要当真。只是想说明其中的道理而已。”
御史听了,也豁达地大笑起来,连连与蒲先生抱拳,爽朗地说道:“蒲先生果然才高八斗!此行有先生赏光,想必在广平当地的同行们,特殊是那位名捕,一定会迫不及待与先生相谈!”
随即,我三人继续高谈阔论,彼此讲述着各地的见闻。御史王索听蒲先生滔滔不绝地讲起件件奇闻,更像当年的我一样,不停地催蒲先生再讲。哪怕我们依旧无法得知,蒲先生口中的轶闻究竟是现编的故事,还是真有其事。
伴随着蒲先生口中天马行空的奇闻轶事,马背上的时间,在谈笑风生间过得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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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两日,我们便踏进了传说中的狐女之乡广平。广平地处河北,近邻邯郸。放眼望去,四面尽是直通天际的葱绿田野,而薄雾后的缥缈青丘则羞涩作陪。看着罗列整洁的各家良田,听着隐约传来孩童嬉戏打闹的欢声笑语。我们情不自禁地放慢脚步,享受这仿佛画卷中的美景。蒲先生随口吟诵:“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想到向来尊崇正统的蒲先生,并不甘于委身北蛮鞑靼,只是这种话题乃当今大忌,怎可轻易与外人说起?正打算劝诫他两句,一旁的御史王索早已豪气冲天开口道:“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听了表述更为直接、言辞更为***的御史,蒲先生哈哈大笑,随手一指路边的酒家,扬鞭而去。
要务在身,我和御史简单吃些酱肉米饭,便连忙出门上马,加快赶往广平衙门府的步伐。蒲先生见我和御史有些心急,便拍马赶上,问道:“飞,御史大人,二位本次前来,所要调查的是怎样的紧急事件?以至于此等美景都顾不得玩赏了。”说着,蒲先生恋恋不舍地看着四面,咂了咂嘴。
我对御史使了个眼色,只见御史笑笑,说道:“蒲先生博学多闻,颖慧过人,早在信阳便曾破过疑案,此行我们二人的使命,告诉先生无妨。”
我点点头,对蒲先生说道:“广平县令,两月前忽然病故。任上亡故,本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朝廷当发份讣告,慰劳一番亡者的亲属,再调遣新任的县令以息事宁人,哪里值得派遣御史至此调查?”
蒲先生目光一闪,问道:“便是说,朝廷怀疑广平县令之死,别有蹊跷?”
“正是,”御史王索接过了话,“据广平衙门府的人提起,广平县令时常在梦中惊醒,哭喊:‘有刺客!’然而,衙门府内的护卫在府内四下搜寻却全然不见踪迹。”
蒲先生听得一挑眉毛:“时常?”
御史点点头,说道:“没错。这点的确奇异非常。根据卷宗所记述的内容,这四年来县令时常感到有人行刺,故此经常在梦中惊醒。”
蒲先生皱了皱眉:“希奇。既然县令多次遇刺,却在两月前病故,便是说这四年来的行刺无一例外地以失败告终?难道县令每次遇刺后毫发无损,却只是不见刺客?”
御史答道:“正如蒲先生所说。遇刺之事,县令虽未受肉体的损伤,但精神却遭了***的折磨,前些年因忧成疾,一病不起,直到两月前亡故。此行朝廷差我前来广平,正是为调查广平县令遇刺之事。然而我整理历年的卷宗半月有余,却并没有多少头绪。正当我愁眉苦脸,百思不得其解之际,有别处前来办事的衙役,向我推荐了淄博衙门府的捕快。想来淄博素有百姓安居乐业的口碑,衙门府定有不凡之人坐镇。故此才请严飞捕快特来协助。”
听到此,我连忙说道:“御史大人原预备请出两位捕快,但我在衙门府内的搭档,却因妻子临产坚持要留在淄博相伴。所以才请来了蒲先生。”
蒲先生听得,笑道:“失望!飞,我竟然只是你在衙门府搭档的候补!”
想御史王索耿直近人,我并无顾虑答道:“蒲先生,话不能这样讲。御史大人前来,想必是以衙门府内的人为优先考量。倘若弃衙门府内的搭档于不顾,擅自请来蒲先生,即使御史大人同意,也恐怕难称名正言顺吧?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蒲先生笑着摆摆手,打断道:“飞,不必多言。道理我当然了解。只是再与你调笑下去,恐怕御史大人要有所见怪了。”
御史王索听得大笑,爽直地拱拱手。
谈笑间,广平的衙门已出现在眼前。御史扬鞭一指,我们三人便纷纷跳下马,牵着马从旁门步入。在门口迎接的府内仆人见得,毕恭毕敬地迎上前,作了揖,牵去了马。御史一抱拳,道声有劳,便引着我和蒲先生取道,向衙门府的正门而去。
踏入广平衙门府的公堂,我好奇地环视四面的装潢,却发现与淄博并无二致。接着我留意到在公案旁检视文案的捕快。
见到那身影的瞬间,我心中猛地一颤,顿时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刚毅的眼神,浓重的蚕眉,挺拔的鼻梁和微厚的嘴唇,配上干干净净、方方正正的面庞。
“槐兄?”我忍不住脱口叫了出来。
魏槐,本是我最为熟络的发小。想来惭愧,我甚至记不得自己是在何时,又是如何与槐兄相识的,印象中,我似乎自出世以来便与他相熟络一般。
想来,那时蒲先生还为了考取功名,闷在家中忙碌苦读,与我并不相识。而我则天天跟在比我稍稍年长的槐兄身后形影不离,仿佛我的亲哥哥一般。槐兄对我,也如亲弟弟般体贴。那时,我、槐兄和其他的玩伴时常结伴出行,在淄博周边郊游玩耍。最为年幼的我总是苦苦跟在队伍的末尾,而槐兄每每放缓脚步,跟在我的身后,以免我和其他人走散。每当我精疲力竭、寸步难行、吵闹不止时,槐兄都毫不犹豫地拉起我,背在自己背上踏步前行,直到我心满足足为止。
儿时,习惯被照顾的我竟丝毫不觉。直到我当上衙役,一次协助一家人背起一名病人往郎中的医馆狂奔时,才切身体会到槐兄的不易。只是,等意识到自己当年的任性无知时,我却早没了机会与槐兄道谢了。大约是十年前的光景,槐兄忽然不辞而别,从淄博一夜间消失了。那天,我站在槐兄家门前,听屋内不断传来焦虑的喊叫。我没有多想,只是呼喊了两句槐兄。然而从屋内冲出的,却是位心急如焚的妇女。她抚着我的头,问我可曾见到槐兄。见我摇摇头,那妇女没再多说,连忙往街上跑走了。顿时,我意识到此生可能再也见不到槐兄,泪水不禁潸然而下,无声地滴落在土地上。自那时起,我整个人变得郁郁寡欢,整天闷在家,对着墙壁发呆,不肯读书,也不愿出门走动。父母见我萎靡不振的样子十分焦虑,却无计可施。直到他们两人听同乡人说起,淄博的神童兼孩子王蒲松龄,喜好讲些有趣的传说,乡里的顽童们对他推崇备至。于是,二老抱着一试的心态把我送了过去……
捕快的目光从卷宗上移开,飞快地打量了我,也是一愣:“飞?……严飞?”
我又惊又喜,感到眼眶有些湿润,便急忙奔上前去,抓住了他的双臂。见他眼中同样闪耀着久别重逢的惊喜,我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只是有些笨拙地问道:“槐兄,久别无恙?”
槐兄连连点头,激动道:“果然是飞,你果真长大了!”槐兄说着,眼里满是兄长见到长大***的弟弟一般的欣慰与喜悦。
我二人相视许久,槐兄才开口问道:“飞兄十年来终究还在淄博?”
我点点头,问道:“槐兄这十年间,也终究身在广平?”
“正是。飞兄可曾娶亲成家?”
“并未,槐兄如何?”
“抱歉,暂且容我打断两位的久别重逢之喜。”御史王索打断了我和槐兄。他面色微带歉意道:“二位既难得重逢,先容我为二位道贺。然而我们依然有朝廷要务在身,不妨让我为各位简单内容介绍情况,明确彼此的任务,二位再慢慢叙旧如何?”
“惭愧。”我和槐兄异口同声地致歉。
御史会心一笑:“二位不愧是广平和淄博两地的王牌。闲话少说,我们四人在此接受的使命,是调查广平县令李如松‘病亡’的背后,是否有人为的阴谋。要在一个月之内给朝廷答复。在新县令的人选到达之前,广平县令一职由我暂时代理。诸位若有文案或文书的需要之类,请尽管开口。另还需说明,由于广平一带治安良好,衙门府的衙役并不多,其余几位捕快,尚有日常治理要务在身。因此,本次调查,将通过我们四人协力完成。”
言罢,御史再次对我、蒲先生和槐兄恭敬地抱拳道:“鄙人王索,愿与诸位精诚协作,共解难题,更希望在日后与各位能人志士保持通信。由于我时常调离北京,四处协助查案,熟识的同行都笑称我王御使,那么各位更不必与我客气,如此称呼便好。”说完,王御使对我们三人轮番致意。
我心中暗暗赞叹:王御使虽官至御史,却平易近人,虚心好学。此行有如此一位上司坐镇,实在幸运。随即,我也一抱拳,说道:“在下严飞,自山东淄博抽调而来,协助查案。王御使,蒲先生,槐兄,有劳照顾。”
一旁的槐兄也拱拱手,道:“在下魏槐,是广平衙门的捕快。各位都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先容我对诸位表示欢迎。若有需要之处,也请时刻开口,在下一定倾力相助。”
蒲先生笑笑,也大方地一抱拳:“在下蒲松龄,是喜好神鬼奇谈的书生,别号狐鬼居士。现今正致力于收集各地的怪谈传闻作书。广平之行,本打算收录狐女的传说。然而诸位若有需要,也请给在下献丑相助的机会。”
话音刚落,槐兄连忙恭敬道:“莫非是当年连取县、府、道三项桂冠的蒲松龄先生?久仰大名!在淄博亲戚家借居的时日,时常听公婆提起蒲先生的故事,来激励我发愤图强。久仰!”
蒲先生听得,顿时苦笑起来,连连拱手说道:“没想到竟然还有因我受劳的学子,惭愧!我先前曾听飞提起,儿时总被父母提着我的名号赶鸭子上架,鼓励他苦读考取功名。不想今日魏槐兄竟也因我受累。恐怕在下辈眼中,我已成了诸位受苦的罪魁祸首吧!”
槐兄忙道:“蒲先生何来惭愧?可怜天下父母心,各自为激励自家儿女寒窗苦读,只是借用蒲先生的名号而已。”
我附和道:“槐兄说的是。即便不是蒲先生,父母也自然会套用其他状元的名号催着苦读,这与蒲先生无关。”
蒲先生笑道:“二位却不愧是曾为考取功名博览群书的学子,果然通情达理!”
言罢,我们三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苦笑起来。
王御使见我们三人相谈甚欢,笑道:“看来各位都打算叙叙旧,也好!眼下既然还有一个月的期限,那么正式工作明日再开始不迟。今天干脆由我和魏名捕,好好为蒲先生和严飞兄接风!”言罢,王御使喊来府内仆人,交给他几两银子,细心吩咐了几句。那仆人连连点头,跑出了门。槐兄则去仓库,取来了收藏多年的佳酿,随后招呼我们,往客厅围桌落座。
槐兄正为我们斟酒间,那仆人也恰巧拎着从当地酒家买回的佳肴进了门。我们四人接过酒食,称了谢,又各自赏了他几枚铜钱。那仆人便高喜悦兴领了赏钱,布置好了一桌酒席,退出门去。
边品酒尝菜,边听蒲先生讲述各地奇闻趣事,在座的我们四人格外兴奋。席间,王御使面颊微红,连连称赞起槐兄在广平的威名。更断言广平的良好治安,正是托了槐兄的英明神武,断绝了恶人为非作歹的念想。槐兄忙称不敢当,连连陪酒称谦。忽然,王御使一拍手,兴致勃勃地邀蒲先生和我二人,为槐兄讲一次信阳“尸变”的故事。我和蒲先生满口答应,便将半路上为王御使所述的内容原原本本地讲给了槐兄。
槐兄听罢拱拱手,说道:“不愧是蒲先生和飞兄,细节竟记得如此清楚!‘尸变’,的确是很值得玩味的恐怖故事。”话毕,槐兄又喝了口酒,随即他端正了坐姿,神情严厉起来,问道:“然而我有几处迷惑,想鲁莽同蒲先生和飞兄确认:其一,客人被尸首追逐的过程,可曾有其他人,特殊是守夜的更夫或是衙门的卫兵见过?或是说,这一切仅仅出自于此人自己的描述?其二,此人与被杀害的三位同伴,听蒲先生的意思,大约是挣了钱预备还乡的生意人,不知他们之间有无嫌隙?最后,请容我失礼相问,其余的三具尸体,信阳衙门府可曾仔细检查?不只是仵作,可有经验丰富的郎中仔细查过下毒的痕迹?恕我直言,此事虽不失为一件引人入胜的鬼怪奇谈,但恐怕其中内容并不单纯。”
王御使听槐兄说完,顿时兴奋得连声叫好。他端着酒杯,与我和蒲先生二人眉飞色舞地说道:“我可没夸大其词吧?广平的名捕魏槐,能否入二位法眼?”
蒲先生也大笑起来,举杯连连称赞,又向槐兄致意道:“广平名捕,当真名不虚传!容我向魏槐兄致敬!”
想来槐兄在短短时间内,便识破了那歹人假托尸变,毒害同行人的戏法,我对原先的兄长更生敬佩,也连忙起身,举杯致意。
见我们不但毫不在意他的提问,还不停地向他举杯致意,槐兄一时间摸不着头脑,迷惑问道:“各位这是……”
王御使大叫道:“魏名捕,不专心急!蒲先生和严飞兄在信阳的出色表现,还没来得及同你提及呢!”说完,满脸通红的王御使,又催着我和蒲先生为槐兄讲述侦破的段落。
槐兄听了我和蒲先生二人在信阳缉凶归案的经历,心满足足道:“多有劳二位。为谋取财物,残忍杀害同乡伙伴之人,可谓恶劣至极,决不能姑息!将这些歹人绳之以法,是天下捕快义不容辞的责任。”槐兄说着,举杯向蒲先生回敬,道:“蒲先生明察秋毫,假如也做了捕快,想必可以名满天下!”
又喝了一圈酒,槐兄也有些醉了,他忽然带着酒气说道:“但蒲先生,飞兄,‘尸变’这事,你二位可曾考虑过另一个要害疑点。”言罢,槐兄一个劲甩头,努力保持清醒。
我听了这句话,顿时大惊不已,高举的酒杯都愣在了半空。莫非,其后的事情竟也被槐兄察觉到了?他这是如何想到的?
“既然尸体在清早被发现的时候依然僵直,那么从时间判定,这几人在当晚,果真是在店家儿媳刚死不久才住进的旅店。这未免太过巧合,其中会不会另有玄机?”言毕,槐兄不经意打了个饱嗝。
见酒醉的槐兄道破这要害之处,我心中更加惊奇。借着微微渗透大脑的酒精,我在恍惚之间,再次回到了四年前的信阳。
“哼,这小厮投毒杀害三个同乡,又借用店家儿媳的尸首瞒天过海,甚至骗了县令的证实信,带着被害同伴的盘缠预备回乡,实在是罪大恶极!”蒲先生指着磕头磕得血流满面的凶手,毫不留情地说道。
县令也怒斥凶手道:“先生说得太对了,你仅仅是为谋取财物,竟然如此残忍地杀害了同乡好友的性命!这岂不是罪大当诛?”
县令话音刚落,一旁围观的百姓更加哗然,纷纷愤怒地手指着凶手大骂。一时间衙门府的公堂吵得如同闹市。
但蒲先生却挥了挥手,制止了百姓声势浩大的讨伐。
他从容走到凶手的跟前。见那凶手停止了磕头,只是满脸泪水,看着蒲先生一言不发。
蒲先生蹲下身,对凶手说道:“没有指认同党,倒算是你的义气。”说罢,蒲先生重新起身,看着伏在地上浑身颤抖的凶手。
“老……老爷……莫非是天神下凡?为何连这样的事情……”凶手浑身发抖,结结巴巴说道。
“你真的打算包庇这为谋财分赃,毒杀自己妻子的禽兽吗?!”蒲先生忽然声色俱厉大喝道。
霎时间,衙门鸦雀无声,仅仅剩下屋外知了聒噪的鸣叫。县令、捕快、郎中、围观的百姓,统统张大了嘴,怔怔地看着蒲先生。
蒲先生冷冷地对站在尸首旁的郎中说道:“郎中,劳烦检查女人异变的尸首。且看是否与那三人为同种毒药所害。”
几名郎中顿时回过神来,连连对蒲先生拱手称是,接着手忙脚乱地蹿到另一侧起了尸变的尸首旁。但几名郎中只是盯着罩白布的尸首,战战兢兢不敢俯身检查,求助似的望向信阳县令。
县令对几位郎中坚定地点头示意,这些郎中方才蹲下身,心惊胆战地揭开了白布,检查起尸首来。
“神……神探先生,这女人……竟然真是遭到同种毒药毒杀的……”不一时,打头的郎中起身答道。
“咦?!”在场的全部人,都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随之,大家又闭了嘴,呆呆望着蒲先生,等着他的解释。
“趁着几位郎中和衙门的仵作在场,请容我班门弄斧一番。通常而言,尸体在死后一到两个时辰开始僵化,直到四个时辰完全僵直。而尸体僵直,要经过一到两天的工夫才开始缓解。至于完全解除,大约要过个五天左右。”蒲先生说着,几位郎中看着他不停点头。
“既然郎中认同,那么诸位继续请看:凶手要在店家的儿媳死亡后两到三个时辰之内,趁着尸首开始僵化,却未完全僵化的时间段内,将尸首搬运到树旁环抱着杨树,再借用钉、锤凿孔,让尸首的手指抠进洞内。如此这般,等到清晨尸首完全僵化,便会以诸位所见的模样出现。
“假设凶手在深夜搬动尸体的时候是子时末,那么女人中毒死亡的时间就大概是戌时。我曾问过店里的掌柜,他清楚记得,儿媳在戌时忽然摔下楼梯身亡,几位客人则是在亥时入住的酒店。如此看来,凶手执行尸变的障眼法,需要极大运气:他需要在亥时和几位同乡,走进一个戌时有人刚死,却还没有下葬的住所。不但如此,他还要在短短时间内在饭菜里下毒,令几位同伴毒发身亡。如何,诸位?这计划看起来非常荒谬吧?”蒲先生说着,扫视着一脸迷惑的众多百姓。
信阳县令听了,则皱起眉头,低头沉吟起来。
蒲先生信心满满地一笑,随即说道:“但凶手却丝毫不必担心:因为某人会在戌时前对店家的儿媳下毒,趁她昏沉间推下楼梯,保证她死在戌时;某人还会帮助凶手,不留痕迹地在他的同伴饭菜里下毒,却不会引来丝毫的怀疑。”
蒲先生说着,脖颈上的青筋猛地暴起,断喝道:“因为酒店掌柜的儿子,就是凶手的同谋!”说着,蒲先生愤怒地瞪着凶手。
凶手只是跪在原地不停打战,不敢说一句话。
“凶手与店家儿子两人约定,在昨天的戌时,店家儿子将下毒杀害自己的妻子,之后他假装悲伤,出门购置棺材打探情况。同时,几位客人在路上被凶手故意耽搁,直到了亥时才匆匆进了酒店。店家的儿子也在亥时匆匆赶回,在饭菜里下了毒。随后,尸变的障眼法便如这两人的计划进行了!不然人满为患的酒店,怎会没有一人听到尸变的动静?凶手又怎会轻而易举逃出酒店往寺庙去?”蒲先生指着凶手,怒斥道。
这时,人群后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小年轻人被推到前边,狠狠摔在地上。人群纷纷愤怒地指着他叫骂着。那年轻人跪在地上,只顾磕头哭喊道:“老爷饶命!小民知罪了!”
蒲先生没有理会,自顾自说道:“掌柜与我说起,这几人经常路过酒店住宿。想必你们两人早就熟悉,想谋财,所以策划了这件骇人凶案。正巧你是倒卖药材的,对尸体现象以及毒药的知识手到擒来。所以你将手头的毒药分给酒家儿子一些,让他不露声色地毒杀妻子!”说着,他看向并排跪地的酒家儿子和凶手:“我现在想听听,你们两人有没有除了谋财之外的其他动机?”
蒲先生话音刚落,酒店的掌柜已经挤过叫骂着的人群上前。他痛心疾首地指着儿子喊道:“逆子!之前听你屡次抱怨,嫌弃媳妇不够漂亮,要休了她。我多少次劝你,贤惠的女人比漂亮的女人难得,岂料你非但不听,竟然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来对付糟糠之妻!罢了,罢了!你这逆子哪值得半点同情,自己去阎王面前跟小璐对质吧!”年轻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哪敢起身面对父亲。
蒲先生进而转向凶手,却放缓了语气问道:“你在事迹败露时竟然试图包庇同谋,很有趣,我倒想听听你的动机。”
听了蒲先生的话,凶手的眼泪登时夺眶而出,他再也忍不住,扯着嗓子哭喊道:“我们四人虽是同乡,但那三人从小到大,无休无止地欺负我。小时候以抢我的食物玩具为乐,如今竟然抢我的生意!他们三人抢了我辛劳采集的草药自己去卖,却又要每次赶路时,将药材统统放在我一个人的推车上靠我搬运!我稍不配合就又打又骂。我之前盘算着报官,却怕反被他们三人联手诬告。想躲远这三个恶人,却被他们在父母面前几番哄骗,说他们是好心带着我做生意,共同致富的朋友。害得我但凡拒绝与他们出行,父母便斥我懒惰败家,又打又骂,要我推车出去与他们三人赚钱。我不堪忍受,只得忍气吞声与他们三人出行,哪有半点出路!
“这次他们三人又抢了我历尽艰险采到的药材,差我做脚力,个个赚得盆满钵满。正巧,半个月前路过信阳。那三人放我在这里,自己去城里找青楼快活。正当我一人独自喝着闷酒,他提来半壶酒,坐在我身旁。”说着,凶手目带感激,看向了店家儿子。
他见年轻人垂头丧气跪在身旁一言不发,便继续对蒲先生说道:“这些日子,我受了费兄不少照顾。费兄是我唯一朋友,每当路过信阳,我趁那三人不在,必定找费兄小酌,无话不谈。
那天费兄语重心长地对我说道:‘你总是受那三人的欺侮,这不是长久之计。’我含着泪,点了点头,嘱咐他不要声张,不然定要讨来毒打。他却静静对我讲,‘不要声张,你把毒药交给我,我为你报仇’。我听了费兄的话吃了一惊,流泪道不能拖他下水。费兄却在沉默半晌之后,忽然问我人死后的事情。
“听我一一回答了提问,费兄压低声音,问我返程的大致日期,又道:‘很好,你需要在半个月,十四天后的亥时,再随那几人来这里住店方可。放心交给我吧。我心中已有天衣无缝的计划,你只管放心把毒药交给我便好。’见费兄如此费心,我便取了毒药。实话说,我的草药被那三个人夺走贩卖,至于剩下的,都是些无处可卖的毒药。于是,我挑选了最好的毒药交给费兄,那毒药但凡吃一点,便会昏昏欲睡,一觉长眠。费兄拿了药,拍拍我的肩膀,道了声‘珍重’便起身离开了。
“昨天,我在途中假装迷路拖延时间。虽然免不了一顿打。但是我成功了,直到亥时才带着那三个畜生到了酒店。我听酒店老板的话,才知道费兄的妻子忽然去世了。正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费兄忽然回到酒店,视察一番后,对那三人讲,酒店的房源紧俏,但是我们仍可考虑睡在停尸间隔壁的房间内。那困顿不堪的三人,没有多想,随口答应了下来。接着,费兄亲自为我们端上了饭菜,经过我身旁时轻轻耳语:‘不可用米饭。’那三个畜生见菜多米不多,便纷纷抢了我的米饭狼吞虎咽,果真中计。
“随后,我跟着三人回屋躺下,转眼间他们便没了生息。费兄静静找到我,将全盘计划悉数交代与我,为我开了门,要我背上他妻子的尸首,于是我便按照计划依次……没想到还是……费兄,我对不起你!”说着,凶手转过身对年轻人连连磕头。但那年轻人大汗淋漓,哪敢作答。
蒲先生见状,走到县令身边耳语几句。县令点点头,最后判了凶手被充军,而酒店儿子则被绞杀示众,勉强留了全尸。
槐兄半醉的声音,又将我从四年前的回忆中恍然拉回了酒席,他笑着举杯说道:“无意冒犯,说不准店家的人与凶手还有关联呢!”
“魏槐兄弟,实在厉害!今日有幸相会,真是我蒲松龄的运气!”蒲先生也是双颊微红,他兴奋地与槐兄大声嚷着,连连碰杯。接着,蒲先生又将后续查出酒店儿子是主谋的经历全盘托出。
王御使听得,惊奇得合不拢嘴。槐兄则不时笑着点头。讲完之后,蒲先生面带歉意地对王御使一抱拳,道:“王御使,之前并未将完整实情相告,我实在太过失敬!”
王御使大笑三声,对蒲先生一拱手道:“蒲先生的才智,我王某人相差太远!佩服佩服!”
蒲先生举杯答礼,又转向槐兄道:“魏槐兄,此前确曾有人隐约感觉凶手假托尸变的诡计,但能挖掘更深,洞悉真正幕后主谋的人,你可是第一个!容我向广平名捕致以最高的敬意!”说着蒲先生举起酒杯摇摆起来。
我和王御使也纷纷起身,陪着蒲先生一同向槐兄举杯致意。槐兄连忙起身回敬。
觥筹交错之间,早已满面通红的王御使忽然起身,摇头晃脑说道:“诸位,莫过于贪杯,明天我们还有工作。”说着,他又摇摇摆晃坐下,将酒杯放在了一旁不顾,打起盹来。我不禁暗暗称奇,这般气氛之下,王御使竟然还对工作之事念念不忘,半醉半醒间竟然还劝诫起来,好一个责任感强烈的御史!
蒲先生、槐兄和我虽是醉了,但未失神志,纷纷点头称是。我们三人寻思天色已晚,便相互拱手告辞,喊来府内的仆人搀着王御使,各自回了早安排好的房间睡下。
朦胧间睁开眼,我见屋内早已金光遍地,料想已经时候不早。我伸个懒腰,便连忙掀开被子,起身换装。我心中暗想,幸亏有王御使昨夜劝住,不然今日恐怕不知道要宿醉到何时,岂不是误了正事!着装完毕,我便推开门向书房走去。
听书房传来交谈声,我想到这定是有人早已醒来,在查案了,于是我连忙加快脚步。刚进门,只见书房里,蒲先生正坐在案上一心一意翻阅卷宗,王御使和槐兄两人,则在神情严厉相互交谈。眼看自己成了最迟一人,我心中不免尴尬丛生,却也只得轻轻叩了叩门。蒲先生听到,连忙抬头。看到门前的我,他笑道:“果然姗姗来迟,飞。快请进。”
我不由脸上直发烫,便连忙踏进屋,对三人拱手致歉。
王御使却愧疚道:“昨夜我只顾畅饮,没来得及劝诫诸位适可而止。果然耽误了今天的要务,这实在是我的失责。”
我听了一惊:“王御使难道忘记了昨天我们停杯散席,正是服从了特使的劝诫?”
王御使自己却吃了一惊,他惭愧地摸摸下巴的胡须,道:“只记得昨夜听蒲先生讲尸变的真正主谋是店家儿子为止。其余的事情,实不相瞒,全都忘记了。原来是我不经意扫了诸位的兴致么……”原来王御使当真是酒后真言,这顿时让我对他更生敬意。
蒲先生笑道:“也是多亏了有王御使,不然我们这几个人,恐怕现在还在床上倒头大睡吧!不过话说回来,昨天一席,可真是酣畅淋漓,足够尽兴了!”说着,蒲先生笑着环视我们三人一圈,又道:“闲话不多说。飞,今早你与周公相会时,我们三人已取得了些进展,现在便说给你听。”我连称惭愧,赶忙落座。
蒲先生悠然道:“飞,杯弓蛇影的典故,你绝对听说过吧?”
我笑答:“蒲先生,在此的我们四人,可都是科举考生。如此脍炙人口的典故想必都有所耳闻。”话音刚落,我心中忽然一惊,忙问:“蒲先生,莫非……你是言下之意,是广平的李如松县令正是如此病亡?”
蒲先生笑而不答,将手中的卷宗递给我,说道:“卷宗上记载的,正是李如松县令这四年来遭受的第一起行刺。更重要的,也是唯一一起有实质证据证实,他确实曾受到生命威胁的一次。”
“这话怎讲?”我连忙接过,一面问道。
“上午的工夫,我和魏名捕两人依着蒲先生的意思,调出卷宗,查取了全部李如松县令的遇刺案。”王御使抱臂答道,“经过我三人查证,李如松县令遇刺从四年前开始,两个月前为止,一共发生十五次。这十五次行刺中,李如松县令的表现,出奇一致,全部是在梦中忽然惊醒,大叫‘有刺客’。每发生一次,衙门的卫兵捕快便要手执兵刃,在府内恨不得掘地三尺般仔细搜查,但却无一例外,一无所获。”
槐兄也开口补充道:“虽然后十四次的搜查没留下任何物证,然而第一次却有物证保留。飞兄,请看你手中的卷宗,蒲先生为你标了书签的位置。”
依着槐兄的指示,我翻开卷宗,仔细阅读。只见卷宗上书写,四年前一个夜晚,李如松县令被突如其来的响声惊醒。他隐约感到有东西打在床上,便连忙点起蜡烛查看究竟。却不承想,床楣竟赫然插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深达一寸多。
我心中暗暗吃惊,仍然继续读下去。而接下来的记载,终于让我忍不住喊出了声:“什么?门窗紧锁?这怎么可能?”
我惊异间,连忙抬头环视蒲先生、槐兄和王御使。但他们三人却一致地低头不语,做沉思状。
少顷,蒲先生开口答道:“飞,先不提刺客是如何将匕首插入门窗并锁死之屋内的床楣上。你且留意,在这第一次行刺之后,李县令其后所遭遇每一次的行刺,都没有再发现这样的匕首了。”言罢,蒲先生苦笑了起来,道:“飞,试想,在一间完全封闭的房间内,半夜有匕首忽然飞剁在床楣上,这足够令大多数人心惊肉跳、唬个半死吧?更不提若是李县令心中有鬼……”说着,蒲先生转向了槐兄,问道:“魏槐兄,敢问李如松县令在任的风评如何?可有仇人?”
槐兄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蒲先生苦笑道:“若是李县令心中再有亏心事,认为自己遭人记恨,一定会受惊不小!”
一旁的王御使不屑地撇了撇嘴,叹道:“李如松,取了前朝名将之名已是大为不敬。竟然本人还是这般胆小鼠辈,甚是有辱先祖!”
蒲先生哑然失笑,继而说道:“言归正传,诸位认为我所提出‘杯弓蛇影’的设想,是否成立呢?”
“心中有所忌惮的胆小县令,超乎常理的行刺手段……”我沉吟片刻,点头道:“很有可能,所谓杯弓蛇影,不正是杜宣误以为自己吞蛇,因此才成疾吗?若不是日后自解心结,恐怕也有因病而亡的可能。”
话音刚落,槐兄也开口道:“我同样认为蒲先生的推论成立。在李县令临终前几个月,他遇刺的频率非常之高,这是诸位在卷宗上也可以查阅到的。事实上,我看他这四年内的遇刺频率,终究随着他病情的不断加重在上升。”
蒲先生点点头,自行补充道:“倘若真有刺客试图刺杀李县令,他在数次失手后却屡败屡战,屡战屡败,还从未被衙门府的卫兵捕快发现踪迹,这实在过于荒谬吧?”
槐兄连连点头称是,道:“丝毫不差,李县令在几次遇刺后甚至为了抽调卫兵放弃了门岗,找来共一十五名卫兵捕快,天天夜里围着宅邸四面守护。若真有刺客能在这样的条件下下手,也真是天神下凡了!”说着,槐兄猛一拍手,叫道:“几乎忘了这事!在李县令病亡前的一个多月,一天中午,他在公堂案上昏昏睡去,不一时忽然惊醒,我们几名捕快眼睁睁看着他失声哭喊‘有刺客’!实是让人哭笑不得。”
“依照诸位的意思,这李县令当真是窝囊到被自己吓死了?”王御使唏嘘叹道。
言罢,屋内的我、蒲先生、槐兄、王御使四人尽数面露苦笑。
“然而,”王御使严正道,“即使上报李县令因受惊病亡,可我们终究需要弄清,首次行刺之人是何身份、刺杀又是怎样实施方可。如可追究,更当揪出刺客问责。”
我、蒲先生和槐兄三人听得,纷纷点头称是。
蒲先生嘴角微扬,笑道:“破解这等诡异的行刺,可比狐女传说要有趣得多哩!诸位,请容我也出一份力。”
王御使连忙拱手称谢:“既然蒲先生肯相助,我也安心许多,多有劳了!”
蒲先生抱拳回礼,单刀直入问道:“既然如此,不妨我们先去行刺发生的厢房,巡查一番如何?”
王御使和槐兄连连称是,便利落地领着我和蒲先生两人出了书房,绕过殿廊,来到李县令就寝的厢房门前。正当槐兄掏出钥匙,预备打开门锁时,蒲先生看见门锁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连忙问道:“看状况,这两个月内厢房是无人居住了?”
槐兄开了锁,推了门。只见门上尘土随着门一抖,悉数飘落,映衬在当头阳光下金光闪闪。槐兄答道:“说来很是惭愧,在李如松县令病故之后,不知是衙门里的哪位仁兄,传出了这间历任县令所居住的厢房里定有恶鬼的说辞。有好事者当真去翻阅了广平县的县志,无意间发现李如松县令之前的两任县令,悉数因病而亡,而三任前,还是前朝的县令,则惨遭旗人杀害。据传,在旗人入侵时,县令不愿投诚,坚持率领几个戍卫拼死反抗。在被旗人俘虏后,与全家老小悉数被拖到这间厢房内,尽遭屠戮。”
经槐兄一说,我登时感到厢房内阴气重重,顺着大门飘然而出。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蒲先生闭目长叹一声,随着槐兄踏进了厢房。
槐兄收起了钥匙,淡淡说道:“于是,坊间传出谣言,这背负国破家亡之深仇的前朝命官,在被斩杀之时立下了毒誓,要每一任在此的鞑虏***死于非命,故此当朝算上李县令在内的三任官员尽数未得善终。”
王御使也跟着蒲先生的脚步进了门,道:“然而,这恐怕终究只是坊间传言……”
槐兄苦笑答道:“但发生在此处,李如松县令遭受刺客威胁却是真实发生的。某个人,在当天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上锁的房间内,到李如松县令的身旁,将匕首狠狠***了床楣处,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我随着王御使迈步进屋时,蒲先生轻笑一声,补充道:“卷宗上的确有所记载,府内的衙役闻得李县令的惨叫,急忙前来搭救时,却察觉厢房的木门被紧紧锁住。还是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李县令爬到门边,用钥匙将门打开的。至于门锁唯一的钥匙,终究被李县令挂在脖子上没被人动过。这实在是不可思议。”
王御使连声应和,叹道:“如此说来,莫非当真是来无影去无踪,有上天入地、飞檐走壁神通的鬼怪所为?”
蒲先生哈哈大笑,对王御使道:“王御使何必轻言放弃。神棍如我之人尚未断言,御史大人却怎能疑神疑鬼?”
但是,分明感到屋内阴风阵阵的我,却丝毫没有蒲先生的乐观,只是紧锁着眉头打量屋内的装潢布置:只见这间厢房的四面布置,与其他的厢房别无两样。有趣的是,这间厢房四面环墙,只有东侧的墙壁上开着赤红的木门,以及几扇贴着精美纸张,雕着精工木饰的窗户。另三侧的墙壁上并无窗户,灰色的墙壁上,只是挂着几件精心装裱的时下名人字画。
我四下环顾室内的木制家具,造型都很是精致,我仔细打量,发觉没有一件是藏得住人的。正想着,我猛然察觉到,脚下整间厢房的地板上,尽数铺满了的赤红色,软软的毛毯。这真是可谓奢侈僭越!我心中对李县令顿时布满鄙夷。
不只如此,看来李县令平时的癖好是搜集石子,他摆在案前的展柜上,罗列着五光十色,形态各异,打磨得如珍珠般滑腻的石子,煞是亮丽。逐一把玩,更不知要费去多少工夫。我眼前顿时出现出一个大腹便便,贪婪地盯着,抚摩着石子,丝毫不顾案上公文的贪官污吏形象。料想李县令终究把钥匙悬在自己脖子上的缘故,恐怕也是担心有人在他把玩石子时候忽然闯进打搅吧。
只见蒲先生从大门边开始,沿着厢房墙壁走着,一边警觉地扫视四面物件,一边说道:“事实上,刚才所提到,戍卫前来搭救李县令时,却发现门窗依然紧锁,却是上好的指示。”
说着,蒲先生停下脚步,回头看看王御使。但王御使却无奈地耸耸肩:“我王索不得其中要领,还请蒲先生细细说来。”
蒲先生一眯眼,说道:“从李县令听得响声,到他睁眼查看,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刺客是无法打开锁,穿过门逃离,再重新把门锁上,却终究不被李如松县令察觉的。更何况唯一的钥匙还在李县令脖子上挂着,没有人动过。”
王御使听到,面露惊异的神色,就差脱口喊出“这定是鬼宅作祟”了。
蒲先生见状,便不再卖关子,解释道:“其实很简单:刺客在整个行刺过程中,并未穿过那道门。”
王御使忙问:“此话怎讲?”
“两种方案:其一,刺客依旧在房内潜伏;其二,刺客自从伊始,便没有进这厢房。”蒲先生平静答道。
“这么说来,其一便可以去除了。”槐兄连声作答,“当晚我也在场,想来我与众侍卫仔细搜查了房间,包括床底、床顶,包括每件带门的家具,却并未察觉任何可疑之人藏身。”
蒲先生笑问:“假如那刺客扮作捕快的模样,暂且潜伏在屋内,趁着众人拥入的时候借机混入,再伺机逃脱,如何?”说着,蒲先生指了指厚厚的赤色窗帘。
但蒲先生却忽然低头沉吟起来:“但即便如此,也恐怕刺客将匕首插入床楣之后,难有机会在李县令察觉他之前,躲回床帘后藏身,如此冒险的计划,实在不妥。”
槐兄也从旁搭话道:“况且,若是刺客一开始便潜伏在李如松县令的屋内伺机而动,他大可直接动手害命,又何必仅仅将匕首插在床楣上?”
蒲先生托着下巴答道:“或许只是打算威吓,并不预备杀伤?不过如此看来,在室内潜伏已然不成。那让我们转向刺客是在屋外实施刺杀的推测吧!”话音刚落,蒲先生捋起袖子,沿着墙壁又走了起来。
行经床边,蒲先生煞有介事地问槐兄道:“魏槐兄,当时匕首的伤痕在哪里?”
槐兄点点头,轻轻拨开窗帘,只见一个一寸有余的伤痕赫然出现在眼前。
蒲先生打量一番,啧啧道:“匕首插入床楣竟有一寸深,刺客也真是臂力过人。”言罢,他对槐兄点点头,继续沿另一边的墙壁走着。
忽然,蒲先生如见了宝藏,惊叫着,一个箭步蹿了出去。我、槐兄和王御使三人连忙追上去。只见蒲先生伸手一指:赤红地毯的一端,空出了一角。那是个如同半个脸盆一般的浅凹槽,几块弧形的砖顺向被打通的底部,穿出屋外。我见得此处不由暗自懊恼,竟然在进屋环顾的时候,没留意到如此重要之处。但想来这房间内仅有几扇朝向东侧的窗户,屋内确实不甚明亮,我也姑且在内心为自己的疏忽寻个借口。
蒲先生看看“脸盆”底部的排水口,又扭过头看看身后,笑道:“这排水口竟直指床榻方向,有趣!”
而我在一旁忍不住问道:“如此的设计,究竟有什么意义?”
槐兄起身环顾,随即指着一旁,架在镀金架台上的盆道:“大概是为了倾倒洗脸水而设计。”
我点点头,紧盯着排水口,托起下巴说道:“莫非匕首是从这排水口进来的?”
槐兄和王御使两人一听大惊,蒲先生则笑道:“直觉犀利,飞。那请各位与我一同到墙外看看另一侧的状况吧。”
话音未落,我们四人争先恐后地小跑到了南墙的外侧,只见排水口两侧的砖墙上,无故地插着两根锈得厉害的钉子。
蒲先生见得这两根钉子,登时自顾自地笑了起来,说道:“原来是这样的雕虫小技!看来这魅影刺客,也并不难做!”
我隐约感觉这排水口的大小,似乎的确可容纳一个短小的匕首,只是……
此时槐兄早开口问道:“蒲先生,若是匕首从此***,却要如何飞到床楣上?”
蒲先生笑笑:“看来正如推论,刺客根本不曾踏进房间一步!至于手法,各位可曾玩过弹弓?”
说着,蒲先生指了指排水口一旁的两根钉子。他俯下身,***拔了拔,却见那锈迹斑斑的铁钉纹丝不动。蒲先生笑道:“果然够瓷实。魏槐兄,四年前打在李县令床楣上的匕首,可有保存?”
槐兄点点头:“李县令虽坚持要我们丢弃,然我与府内的几位捕快商议后,一致认定这是重要的证物,便瞒着李县令,终究保存在仓库的角落里。”
蒲先生连忙对槐兄一抱拳,槐兄心领神会,马上转身去仓库取匕首了。蒲先生连忙喊道:“魏槐兄!险些忘记了,请再找来一根坚固的弓弦。”
槐兄连连抱拳回应,小跑着离开。
听蒲先生索要弓弦,我又看看排水口旁边,煞是不平常的两根钉子,猛地反应过来,忙道:“蒲先生,你的计划,是用弓弦连接这两根钉子,当作一张横卧的弓来使用?”
王御使听得,也开口问道:“蒲先生打算借此将匕首射入屋内?”
蒲先生见我和王御使二人开了窍,笑道:“正是。所以要拜托魏槐兄找来当年的匕首,重新布设机关,验证这设想的可行性。”
交谈间,随着匆匆而来的脚步声,槐兄双手托个深棕的木匣,手上缠着光亮的弓弦,小跑回到我们近前。
蒲先生连忙起身道谢。他接过弓弦,麻利地缠在了排水口两端的钉子上,接着又轻轻拨动几下,自言自语道:“这响声不错,果然是好弦!”
说着,蒲先生小心翼翼地取下木匣盖子,我伸脖子向里边窥去,只见一把寒气逼人的短小匕首闪闪而现。蒲先生取出匕首,握在手中打量一番,道:“这也是好刀!”说着,蒲先生便趴在地上,一本正经地扯起了弓弦来校准。留下我、槐兄和王御使三人在他身后屏息注视。
少时,蒲先生右手满满扯开了弦,左手从匣子里摸来了匕首,搭在弦上。他右手一松,短匕果真如同离弦的箭一般蹿了出去。我屏息听着动静,却只闻声蒲先生长叹一声:“不行,匕首落在地毯上了,这力量不够。”
正要搭话,蒲先生却一骨碌起身,说道:“不要紧,看来我要采用特殊方案来增强力道了!各位请在此稍待片刻。”话毕,他噌地蹿了出去。
正在我、槐兄和王御使三人面面相觑时候,蒲先生已提着匕首,小跑着回了墙边,笑道:“豁出去了,看我的。”说着,他坐在排水口外的草地上,两只脚分别抵住两根钉子,用尽浑身力气,一手扣着弦,将全身伸展开,尽可能扯开弦,又伸出另一只手取匕首。
我见蒲先生拼命的样子禁不住心中直犯嘀咕:要如此费力的手法,刺客当真用过?但是,比起手法过于复杂可行性低来说,我反倒更担心蒲先生,会不会扯断弓弦狠狠向后摔去。以及搭在弦上、距离排水口足有几尺距离的匕首,究竟能否正确射入排水口,飞到床楣的位置。
蒲先生大叫一声,松开死命扯开弓弦的手,匕首瞬间便飞进了屋内。
即刻,我听到屋内传来一声闷响。只见蒲先生连滚带爬起身,招呼着我们随他一同进门查看。
我跟在蒲先生身后绕过墙,迫不及待地钻进了门,连忙向床铺的方向张望。
但身前却传来蒲先生的一声长叹。只见匕首依然掉在地上。蒲先生上前,拎起匕首,又看看床板,说道:“即使用尽全力,这短匕却仅能戳中床板落在地上。这力道,距离***床楣一寸可未免差得太远!”
我、槐兄和王御使三人则默默站在蒲先生身后,一言不发。
王御使上前,轻轻拍了蒲先生的肩膀,对他鼓励了几句。蒲先生连连拱手称惭愧,却也无计可施,我们四人只得暂且返回书房,再作计议。
蒲先生满心郁闷地坐在藤椅上,摆弄着手中的短匕,怔怔说道:“这匕首确实有些分量,***床楣一寸,着实需要大力气。看来要在行刺中做些手脚,的确需要不平常的方法。”
王御使眉头紧缩,点头附和道:“蒲先生说得没错,刺客竟能在府内完全消失,也是神奇。”
蒲先生听到,却笑道:“这不足为奇,倘若当真有人换上了衙役的装扮,在半夜三更黑灯瞎火之际,蒙混过关也并非难事。”说着,蒲先生坐直了身躯,“甚至,说不准是衙门府内的人监守自盗,玩出的把戏呢。”
我听得,连忙问槐兄道:“槐兄,四年前当晚,在府内可有人举动异常?”
见槐兄满脸尴尬,蒲先生连忙对我摆摆手:“飞,不要强人所难。怎能忘了当晚是县令第一次遭刺?恐怕守备并没有多少预防,也不曾留神吧。”
槐兄惭愧地连连拱手:“老实说,当晚我原本在熟睡,还是被府内的卫兵叫醒,才去李县令处查看究竟。”
蒲先生点点头,问道:“这四年间,衙门府内的人手变动如何?”
槐兄微微叹气,答道:“大约有三分之二都调离了本府,只有三分之一,也便是十人左右这四年间终究在此。”
王御使听了一惊,忙道:“竟有如此数量之人离职?”
槐兄叹道:“实不相瞒,不少人是被李县令连连遇刺之事吓走的。衙门内,关于李县令厢房里闹鬼的传闻素来很是盛行。两个月前,李县令病亡后闹出前朝诅咒之际,更有不少胆小的纷纷辞职离开。”
蒲先生听得,不禁苦笑起来。片刻才问道:“魏槐兄却没有过疑虑?”
槐兄笑着摇头,答道:“李县令床上中了匕首之事,虽说时至今日也没有说法,成了广平衙门府的一大悬案。然而府内的我等衙役却从未受害,我也便不曾担心受怕。”
“传闻中的冤魂,不正是针对每任县令吗?想想整个衙门府内,只有李县令一人被鬼怪追杀,却也有些可怜之处。”蒲先生笑道。
听蒲先生打诨起来,我顿时心血来潮,不禁模拟起他故弄玄虚的口气,学着他的套路讲道:“诸位,请想象自己住在一间被传说中怨气冲天的亡灵所占据的屋内。明明心中怕得要命,却在沾到被褥的瞬间,便昏昏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约约,朦朦胧胧,在分不清梦幻抑或现实之间,眼前猛然跳出个无头之人,身着前朝装束,大喊道:‘鞑虏恶党,偿我命来!’随即伸着满是血污的双手来锁喉。随之,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响。
“你惊得从睡梦中猛然跳起,抚着大汗淋漓的额头。虽明白过来方才的遭遇仅是噩梦,但却越发感到传闻的真实,而瑟瑟发抖。
“细细想来,你又疑心刚才响声绝非梦境,于是你努力克制心中的惧怕,双手颤抖着点了蜡烛,借着摇摆不定的烛光仔细查看。但忽然寒光一闪,只见床楣上,赫然立着钉入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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